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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10/5

玛丽·克里斯蒂娜·奥多


玛丽·克里斯蒂娜·奥多,42岁,职业是幼儿看护。上星期一,她在家附近枫丹白露的树林里晨跑时,被人绑架。对方用刀逼着她躺进汽车的后备箱。
车子开始行驶,后备箱里的玛丽·克里斯蒂娜用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接线员后来回忆:她语声镇定,思维清楚,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您好,我刚刚在XXXX被一个陌生男人用刀胁迫,我现在正位于他的汽车的后备箱中……车子是银灰色的标致106,牌照号是XXXX……接线员把电话转给了最近的警务站,玛丽·克里斯蒂娜·奥多重复了以上信息。
这时,警察在电话里听到了停车声,听到了后备箱打开的声音……
稍后,警察听到玛丽·克里斯蒂娜深叹一口气,说:
车子刚刚停下来了。

这是她最后的言语。整个对话过程持续了2分17秒。之后再无消息。

警方根据玛丽·克里斯蒂娜提供的车牌号码,在她被绑架地点三十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了这辆汽车。空的。
车主很快被传讯,他说:车子一直是他家的看门人在开。
这看门人其后也被传讯。47岁的马努埃尔·R·D·C,已婚,四个孩子的父亲,2002年,因幽禁并强奸邻居13岁的女儿,被判入狱11年。却在2007年因“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
马努埃尔不承认他与玛丽·克里斯蒂娜的失踪有任何关系。“这车平常是我在开,没错。可是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当时当地,开车的人是我?”
没有证据。尽管大家都知道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四十八小时过去了,嫌犯始终不松口。另一方面,尽管警方出动了两百多人作地毯式搜索,但在枫丹白露的茫茫树林中,始终没有找到玛丽·克里斯蒂娜的踪迹。
星期三,关键的证据出现了:在嫌犯的指甲里,发现了不属于他的皮肤残屑,通过DNA分析,证实那是玛丽·克里斯蒂娜的皮肤组织。
嫌犯终于承认:他绑架了玛丽·克里斯蒂娜,在树林里把她掐死,把她的尸体藏进了一个树洞。

我从来不听新闻,所以最初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星期四,我在去超市的路上,在车里听到了广播,并听我丈夫述说了事情的始末。
我一下子就忍不住大哭起来。泪如泉涌,悲不自胜。

绑架、强奸、谋杀,这样的事情已经听得多了,为什么这一次给我的触动如此巨大?
因为我想到玛丽·克里斯蒂娜的冷静与聪明。陡遇险境,换了别人,一定已经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她却还能保持如此的沉着与镇定,不仅想到了用手机报警,还在被塞进后备箱之前的那一瞬间,记住了车的颜色、车型, 甚至车牌号!(换了你,在那种情况下,你记得住这么多信息么?)
我想到她做过怎样的努力,来拯救自己。想象她是如何不放过最后的希望。
我想象她听到汽车停下,看到后备箱盖子打开,看到她的屠夫狰狞的脸出现在头顶上灰白的天空之下的那一瞬间,心里该是如何的绝望和恐惧。
电话还拿在手里,获救的希望就在电话的那头,声音听上去近在咫尺。可是死亡已经逼近,也近在咫尺。
类似于电影情节的恐怖画面,就这样在残酷的现实中发生了。
玛丽·克里斯蒂娜最终敌不过命运,惨死在歹徒手下。可是杀她的人,终于因为没有洗净杀她的双手,因为手上附着的她的冤魂,而难逃法网。
真真的冤魂不散。人在做,天在看。

玛丽·克里斯蒂娜·奥多,今天我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献给陌生的你,献给你的智慧和非凡勇气。邪恶虽然能够摧毁你的身体,却摧毁不了你的精神。你在邪恶面前的不屈抗争,使你的悲剧更加震撼人心。当国家的法律如同儿戏,当“人道”被当作纵容邪恶横行的借口,愿你的死至少能让人警醒,让人明白生命的脆弱和伟大,让人明白:随意践踏生命,不管是别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是多么卑鄙、多么无耻、多么懦弱的行为。

谨致以崇高的敬意。愿你安息。
2009/2/5

气死人不偿命

 
18世纪初的辞书学家Emile Littré,编著了一部牛得不得了的《法语辞典》,那就是法国的辞海了,到今天仍然是学究们或者普通人们必备的巅峰式参考书。老先生对法语词的精确释义,迄今无人能超越。
关于他,坊间流传的一个段子是:他跟女仆在床上,被老婆给撞见了。老婆惊呼:“Mon Dieu, comme je suis surprise!"(”我的上帝,我多么吃惊啊!“)Littré严肃地回答:“Non, Madame, vous êtes étonnée. C'est nous qui sommes surpris. "(”不,夫人,您是étonnée。我们才是surpris.")原因是surpris在法语里不仅有“吃惊”的意思,尤其还有“被突然撞见”的意思。
 
几十年后,诗人魏尔伦开枪射伤自己的同性恋人兰波后,在法庭上,法官问他:“您是否sodomiste?”魏尔伦回答:"On dit sodomite, Monsieur.”(“正确的用词是sodomite,先生。”)“男同性恋者”的正确用词,的确是sodimite,这有Littré的辞典为证。
 
这两个段子,放到中文语境里,可以跟魏晋的那帮所谓名士有一拼了。身处绝境还不忘咬文嚼字,这真是又臭又硬的典型。Littré夫人,以及那个法官,多半当场被噎得背过气去。
2008/4/1

幽默

 
1.“你是靓仔的话,那你就是偶像派;如果你不是靓仔,那也不代表你就一定是实力派。我的意思是说,不帅并不代表一定会唱歌,很多不帅的人也不会唱歌的。那你是什么呢?你根本就不应该唱歌。” (张学友在某个访谈里说的话,经典。)
 
 
2. 2001年第二十三届香港电台《十大中文金曲》颁奖典礼,张国荣担任颁奖嘉宾,颁发金针奖给张学友: (张国荣自己是上届得主)
 
张学友跑上台跟Leslie拥抱。
(主持人):“哥哥,这个就是我们的奖座。”
(Leslie手拿奖座):“这个,我真的很不开心。”
(学友)“……”
(Leslie):“因为去年那个没这么漂亮。听说今年这个是足金的……”
(主持人):“是啊,足金的。”
(Leslie对学友):“借我回家摆一下吧。”
(学友):“没问题。”
(Leslie):“我那个呢,虽然意义也很重大,不过是塑胶的。香港电台上届好像节俭了点。”
(主持人):“Leslie啊,你不是常常说,做人不要太注重外表,最重要的是要有才华,论实力嘛。”
(Leslie对学友):“对啊,你很有实力,所以应该给你一个真-金-的-金针奖。恭喜张学友,金针奖得主!”
(学友):“谢谢,谢谢大家。”(拥抱Leslie)
(主持人):“再来个拥抱!真的很难得。”
(Leslie):“你把女儿给我作干女儿不就得了,不用搞这么多花样。抱来抱去,吃我豆腐。”
(学友无言低头微笑)
(片刻沉默之后,学友正颜开口):“在这里我要多谢香港电台……”
(Leslie打断):“行不行啊,把女儿给我做干女儿好啦。我可以负责供她上学。”
(学友,尴尬,愕然):“什么?”
(Leslie拍学友头):“马上答应!”
(学友被逼无奈,低头嗫嚅):“这件事我不敢拿主意……”
(Leslie):“哈哈,是啊,要先问问美薇……”(看着学友几次跃跃欲发获奖感言,突然做如梦方醒状)“讲话吧,讲话吧,对不起”。
……
 
今天是黄霑口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张国荣去世五周年忌日。希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还能找到人逗趣玩笑。
 
update (2008-04-04) :
3. 张国荣在97演唱会上,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献给妈妈和唐鹤德,唱之前说了一段话,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调侃妈妈的这句:
“……妈咪,为什么你可以生得我这么可爱这么靓仔的呢?是不是你那晚心情同爹地特别开心,特别HIGH呢?”
这种玩笑话,只有张国荣敢公开说,而且说得娇憨可爱,毫无轻浮、不敬、侮慢之意。
2008/3/23

长江前浪恨后浪


其一: 当大卡撞到小卡

17世纪前半叶的法国,强权与动乱争势,歌舞共战火齐飞。有一个空前绝后的天才就诞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个人就是布莱斯·帕斯卡,我们姑且称之为小卡。
小卡幼年丧母,老爹努力地把他和两个姐妹抚养大。这当爹的很早就发觉儿子聪明颖悟,但是,虽然他自己是数学迷,却迟迟不愿意教儿子学数学,怕的是数学太艰深晦涩,损害了这个宝贝儿子的脑子。于是只满足于教他点人文科学包括拉丁文、古希腊文等。
传说,小卡11岁时,有一天他老爸回家,看到儿子坐在地上,埋头在一堆线条、圆形和角之间写写算算。小卡向父亲坦白,自己正在试图证明三角形的三个内角之和等于一个平角。
天才就这样无师自通地诞生了。
16岁时,小卡在梅森学院作了一篇《圆锥论》的报告,帕斯卡定理由此而来。梅森学院负责人马兰·梅森 ——他与很多同时代的伟大数学家保持通信联系,与费马是好朋友——很快向全欧洲的通信伙伴们通告了这个消息。在这些人中,就有数学泰斗、哲学家、他思故他在的笛卡尔老师,我们这里称之为大卡。
大卡的回信充满一片酸溜溜:
“还没读一半,我就已经发觉,作者窃取了德萨尔格先生的观点…………关于圆锥,我们也有可能提出其他构想,一个16岁的孩子难于理解的构想。”
实际上,小卡从开始就承认自己曾经从老德那里深受启发,该致谢的也致谢了,没什么剽窃。老德自己也承认小卡的创新性,从来没说什么,大卡这就是典型的欲加之罪。至于后一句,那更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典型表现。大卡的学术成就毋庸置疑,但是看他对小卡的态度,嫉妒的火光隐隐可见,颇有点小气。
小卡的天才构想一个接一个,一会儿发明计算器了,一会儿又发现真空了,都是惊世骇俗的东东。客居荷兰的大卡保持不屑一顾的态度,时不时还否定一下、挖苦一下,利用自己的权威地位反驳一下小卡的构思。但私底下,大卡没办法忽视小卡的存在,对小卡的一切发明创造,即使不屑不信,也无法不理不睬。
1647年,大卡从瑞典皇宫做客回来,回阿姆斯特丹,途经巴黎。再也无法遏制见一见这个众口称颂的天才的欲望,于是派人送信给小卡说:到我家里来见我!
能被著名的大卡主动召见,当时是多么荣耀的事啊。按常理说,被召见的人立马就应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备份厚礼,踊跃前去了。
然而大卡和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小卡居然回复:对不起,来不了。
苍天在上,小卡并不是在摆谱。一辈子都病歪歪的小卡,这一年,虽然学术思考空前活跃,但是健康状况实在糟糕之极,打一开春起就被不间断的胃痛和偏头痛折磨得连门都出不了。大卡的召见令来时,小卡正病得举步维艰,实在无力穿过整个巴黎去觐见前辈。大概也是少年气盛,做不到强打精神去迎合,于是就:对不起,来不了。
大卡那个气啊,本来想就此把这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小子抛诸脑后了。无奈好奇心实在太盛,实在想看看这个天才长的啥样。于是在离开巴黎的前一天,大卡居然降尊纡贵,亲自登门拜访小卡来了。
这一天是1647年9月23日。名震欧陆的笛卡尔51岁,天才青年帕斯卡24岁。两人会谈3小时。小卡胃痛得有气无力,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听着在场的Roberval和笛卡尔讨论。当时小卡已经着手准备在Puy de Dôme 山顶上的著名的气压试验(就是那个证明试管里水银面之上是真空的试验)。之前已经有个意大利人Torricelli做过类似的小规模试验,于是Roberval和笛卡尔的讨论就针对这个试验。Roberval请教大师:那试管上面一截空的里面是什么?大师作了冗长的晦涩的艰深的解释:那是空气里的一种“神秘物质”,通过一种“循环运动”进入试管里,云云。简而言之,大师绝对不承认真空的存在。
小卡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相当不以为然。但是出于起码的尊重,再加上也实在没力气,他没心思反驳大卡。三个小时后,大卡告辞了。但是对这个沉默的病歪歪的年轻人的兴趣有增无减,以至于第二天,远行之前,居然又来拜访了一次。
这第二次的会谈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两年以后,笛卡尔在一封信里跟别人说:就在这一天,他向帕斯卡建议,水银管的试验可以在高山顶上做。参照他之前的晦涩不知所云的解释,这个话不太像是真话。除非笛卡尔用一晚上的时间想通了自己的错误,第二天赶快纠正,否则他就是明目张胆地窃取后辈的学术成果。
17世纪法国的两个大数学家、思想家,一生唯一就见了这么一面。他们的态度很有意思:大卡对小卡是混合了嫉妒、好奇、着迷、不屑等丰富的感情;而小卡对大卡则是三分尊敬加七分拽,估计还有一点“这老家伙又来胡乱指手画脚”的厌烦。

正是:
我思故我在,你信你天才。小子逞意气,大师伤幽怀。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来。只怨红日烈,不觉秋霜白。


P.S.当然,话说回来,笛卡尔再小气,也主动去看帕斯卡了,还是体现了大师风范。再说帕斯卡的气度也不咋的,明明知道Torricelli在他之前做过气压试验,发表成果时却不提人家的名字,还撒谎说没听说过……牛人们各有各的牛处,但是局限性原来都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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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新星辉煌日,夕阳黯淡时

还是17世纪。法国王宫里的一帮显贵喜欢看戏。沾了他们的光,我们今天才有辉煌灿烂的一部部古典主义悲剧来打发椅上、床上、厕上的闲暇时光。
这批古典主义戏剧家里的一个大牛名叫高乃依,早年做的是律师,二十多岁的时候失了一次恋,郁闷之下,开始投身业余文学创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之后投身于铁腕主教黎世留麾下,成了御用剧作家,写了好些歌颂英雄主义、贵族气概的漂亮剧作,比如《熙德》、《贺拉斯》等等,一时风头无两。
1650年之后,年近半百的高乃依遭遇廉颇老矣,江郎才尽的困境,作品渐渐走入下坡路。与此同时,法国戏剧界冉冉升起了一颗新星:让·拉辛,笔落经风雨,诗成泣鬼神,那叫一个惊才绝艳、光芒四射。老高眼看着自己的权威地位被拉辛取代,实在不甘心就此告老还乡,于是竭尽全力与后辈抗衡,此起彼伏的,倒也勉强支撑着。
1670年11月,64岁的高乃依以古罗马历史故事为题材的《提图斯和贝蕾妮丝》在巴黎公演。不幸的是,与此同时,31岁的拉辛的同题材剧作《贝蕾妮丝》也在巴黎公演。文学史上把这次同台竞技比作两人之间的“决斗”。决斗的结果是:拉辛名噪天下,高乃依一败涂地。
我们今天回过头来看,高乃依跟拉辛在同一时刻撞到了同一题材,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老高本来不知道小拉也在写同一个题目,阴差阳错撞到了,那我们只能说老高运气太坏;第二,老高知道小拉在写贝蕾妮丝,自己被骄傲和自尊心驱使,偏生要写个同题目的出来跟小拉一决高下,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勇气虽然可嘉,无奈才力不济了。
据八卦传闻,事实是:路易十四的弟媳、奥尔良公爵夫人亨莉埃特想看贝蕾妮丝的故事被搬上舞台,于是秘密分别召见当时的两位戏剧泰斗,高乃依和拉辛,让他们写部悲剧出来。两人就在相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闭门造车,结果造出来以后分别一亮相,巅峰对决,高乃依就此惨败。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这位公爵夫人就是拉辛的福星、同时也是高乃依艺术生命的终结者。
老高受此打击,心灰意冷,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佳作问世。

拉辛从此在法国戏剧史上独步天下。同时代的作家布瓦洛这样称赞拉辛:

Toi donc qui, t'élevant sur la scène tragique,
Suis les pas de Sophocle et , seul de tant d'esprits,
De Corneille vieilli sais consoler Paris...

(“在悲剧舞台上升起的你,
追随索福克勒斯的脚步; 这么多人里只有你
在高乃依衰老之时知道如何安慰巴黎。”)

正是:
巴黎剧界,老高称雄; 睥睨天下,莫敢不从;可惜老矣,才尽词穷;拉辛一出,无以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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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玉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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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17

令人生畏的天才

 
"Il y avait un homme qui, à douze ans, avec des barres et des ronds, avait créé les mathématiques ; qui, à seize ans, avait fait le plus savant traité des coniques qu'on eut vu depuis l'Antiquité ; qui, à dix-neuf ans, réduisit en machine une science qui existe tout entière dans l'entendement ; qui, à vingt-trois ans, démontra les phénomènes de la pesanteur de l'air, et détruisit une des grandes erreurs de l'ancienne physique ; qui, à cet âge où les autres hommes commencent à peine de naître, ayant achevé de parcourir le cercle des sciences humaines, s'aperçut de leur néant et tourna ses pensées vers la religion ; qui, depuis ce moment jusqu'à sa mort, arrivé dans sa trente-neuvième année, toujours infirme et souffrant, fixa la langue que parlèrent Bossuet et Racine, donna le modèle de la plus parfaite plaisanterie, comme du raisonnement le plus fort ; enfin qui, dans les courts intervalles de ses maux, résolut, par abstraction, un des plus hauts problèmes de géométrie, et jeta sur le papier des pensées qui tiennent autant du Dieu que de l'homme. Cet effrayant génie se nommait Blaise Pascal."
 
“从前有个人,12岁时用线条和圆形创造了数学;16岁时创作了有史以来最高深的圆锥论;19岁时把一门只存在于抽象理解中的科学具体化为一台机器;23岁时展示了空气的压力现象,从而纠正了古代物理学的最大的错误之一;在一个其他人还浑浑噩噩的年龄,他已经在人类科学圈子里转了一圈,意识到这些科学原来都是虚无,从而把自己的思想转向了宗教;从这个时候起直到他去世,39岁、体弱多病的他把博须埃和拉辛讲的语言定型,使自己成为最完美的幽默以及最强大的逻辑推理的典范;这个人还在病痛的折磨的间歇,解决了几何学的最大问题之一,并且在纸上记下自己关于上帝和人类的随想。这个令人生畏的天才名叫布莱斯·帕斯卡。”
——夏多布里昂:《基督教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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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1

大师、大脾气、大作


贝多芬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也就是大家熟知的英雄交响曲,完成于1804年初,本来题献给音乐家心目中法国大革命精神的杰出代表拿破仑,名为《为波拿巴所作的大交响曲》。然而,1804年5月,当拿破仑称帝的消息传来时,贝多芬怒不可遏,立刻把总谱封面上拿破仑的名字划掉,用力太大以致笔尖折断、纸也划破了。后来出版时他将标题改为《英雄交响曲,为纪念一位伟人而作》。
同一时期稍早一两年完成的第九号小提琴奏鸣曲,是贝多芬最著名、最长、也是小提琴部分技巧最高的奏鸣曲。无独有偶,这部作品本来是题献给波兰裔混血小提琴家乔治·布里奇托尔的,贝多芬本人甚至与此人合作了首场演出。然而,演出后,贝多芬却改变了初衷,把作品转而题献给法国小提琴家克鲁采。个中原因,据八卦传闻,是:首演后的庆功宴上,两人喝高了,老布在说起某个女人时出言不逊,没成想这位女士碰巧是老贝的朋友,于是老贝冲冠一怒为红颜,从此与老布决裂。
两件事凑在一起,看出大师果然有脾气,真不是一般的拽啊。不知道贝多芬这个时期的性子这样激烈,是不是跟他越来越严重的耳聋有些关系。不过说实话,这样的性如烈火,很有些敢做敢当、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气,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第九号小提琴奏鸣曲,后来以“克鲁采奏鸣曲”之名名扬天下。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克鲁采本人一生都没有演奏过这部作品,声称这部作品对听众来说“不可理解”。我倒觉得这大概是老克的小心眼:人家一开始不是题献给他的,后来把别人甩了才来找他,这种二手货的题献,估计他很不以为然。这就像北大不乐意接受第一志愿报清华的学生,或者反之亦然。
克鲁采一生不屑于演奏的这部作品,幸好我没有在十岁之前听到,否则又会给我当年的各种不可实现的白日梦加上一条:我要学小提琴以及钢琴!
克鲁采批评“不可理解”的这部作品,幸好我现在听到了:于是我面前熨衣板上的衣物陡地变成了鲜花,馥郁芳香充斥满室,将我重重包裹;我的足尖踩到轻灵柔软的风;天空的蔚蓝色破墙而入,澄澈地、透明地滴进我心里。我身边寻常普通的一切,突然变得无限华丽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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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2/24

百世和百岁


1895年,28岁的斯克罗夫斯卡小姐成了居里夫人。
1903年,居里夫妇和亨利·贝克勒尔一起,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玛丽·居里从而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妇女。
1911年,守寡的居里夫人独自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从而成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在科学领域获得两项不同的诺贝尔奖的学者。
1935年,居里夫妇的女儿和女婿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若里奥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这一家子从此登上学界荣耀的顶峰。小李飞刀父子三探花,也不过是父子三人都考了第三名而已。居里一家却得了三个诺贝尔奖,那就是说三次拔了头筹。

可是——
这一家子人的荣耀和成就,是在与放射性物质朝夕相处中打拼出来的。在长期的研究工作中,他们的健康全都受到致命的损害。
伊蕾娜·若里奥1956年死于白血病,去世时不到59岁;
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两年后去世,终年58岁,晚年饱受放射线引起的肝病困扰;
她的父亲皮埃尔·居里47岁时因车祸去世,但去世前健康状况已经每况愈下;
她的母亲玛丽·居里是家里四个诺贝尔奖得主中唯一一个活过六十岁的:她66岁时死于再生障碍性贫血。

2007年10月22日,艾芙·居里在纽约去世。
她是皮埃尔和玛丽·居里的幼女,伊蕾娜的妹妹。她的死绝对不像她的父母、姐姐和姐夫的死那样,在全世界引起轰动。
她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她一生没有得到父母兄姐那样的荣耀,可是她这一生,却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长久。
她活了将近一百零三岁。她死的时候距离她父亲死的时候,整整一百零一年。
她父母兄姐的生命璀璨而短暂,生如夏花之绚烂,他们的名字永垂青史;而她的名字在生前就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几十年后也许再也不会被人提起,可是她健康安宁地活了一个多世纪,活过、爱过,最终死如秋叶之静美。

在流芳百世和长命百岁之间,幸福原来只在于每个人不同的选择以及对各自选择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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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转水转


上上个世纪末,波兰姑娘玛丽亚·斯克罗多夫斯卡怀揣着微薄的奖学金,只身来到巴黎求学。几年后,她与年轻的物理学家皮埃尔·居里结婚,改名玛丽·居里。
1906年,皮埃尔·居里被一辆马车撞翻,伤重不治。居里夫人从此独立工作并抚养两个女儿。
寡妇门前是非多。1911年,媒体曝光孀居的居里夫人与已婚的物理学家Paul Langevin产生恋情。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传出绯闻了。
事情的起因是:Langevin的太太Jeanne先跳出来对陈世美丈夫进行血泪控诉,接着,Langevin的岳母撬开了女婿的抽屉,搜出了居里夫人写给女婿的信,然后就扬言要把这些信交给媒体。
媒体后来刊登了这些信的片断。然而这些所谓“罪证”远远不是今天冠希艳照那样的重磅炸弹。媒体和大众把这个事情定性为绯闻的理由是:一向以“您”来称呼别人的居里夫人,在这些信里用“你”来称呼Paul Langevin,并且在字里行间表现出某种“超乎友谊之外的好感”。
这个绯闻事件有多少真实度,不得而知。但这样大张旗鼓地曝光出来,一部分是炒作,一部分是居里夫人学术界敌人们的推波助澜。当时的法国学界,不仅歧视妇女,而且排外,面对这个竟然敢跑到法国来得诺贝尔奖的外国女人,当然愿意寻找一切迎头痛击的机会。至于大众,1911年的大众的八卦精神原来也不比咱们今天的各位逊色。

很多年之后,20世纪已经过去了一半。居里夫人和Paul Langevin先后作古。居里夫人的外孙女Hélène结婚了,嫁给了志同道合的同学Michel,随夫姓改名为Hélène……………………Langevin

没错,这个Michel Langevin就是当年的绯闻男主角Paul Langevin与悍妇太太Jeanne的孙子。

据说婚礼前夕,Hélène和父母都很紧张,生怕新郎家里仍然健在的奶奶发飚,拿这个孙媳妇来清算旧账。
结果还是平安无事,花好月圆,白头偕老了。

山不转水转。命运比人性还要丰富和无测,所以才有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悲剧,也才有居里家和Langevin家的联姻。有些恩仇,不用笑甚至也不用想,自然就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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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9

在钻石和铂金之间


皮埃尔出生时没见到自己的父亲。就在他出生前四个月,战争席卷了整个大陆,壮年男子们统统上了前线,农庄和孩子丢给了家里的老婆。皮埃尔是家里的第十一个孩子,他将来还会有个弟弟。父亲虽然不在家,可是家里地广人多,并不缺劳力。最大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已经成人,可以帮着做不少事情。
四年后战争结束,皮埃尔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一大家子人又团聚了,吃饭时把一张老长老长的桌子围得满满当当。父亲很严厉,母亲也很严厉,该吃饭时晚了一会儿,就会挨骂。吃饭时不能乱说话,吃完饭要帮着干活。女孩子们要给奶牛挤奶,在家里做针线,烧饭,男孩子们大的要下田,小的也要帮着拾麦穗。
皮埃尔七岁时进了村里的小学。整个学校只有一间教室一位老师。各个年级全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老师给这组讲完课,转过头去给那组上课。皮埃尔是好学生,除了唱歌跑调之外,其他的功课都很好。老师托马斯小姐很喜欢他。
读到五年级的时候,低年级组里转学来了一个小姑娘,上课时喜欢讲小话,于是总被老师留堂,罚抄课文。有时皮埃尔下课了很久,在教室外疯玩时,会偶尔遇到小姑娘的哥哥从门缝里把巧克力偷偷塞给被留堂关禁闭的妹妹。
玛丽-路易丝一边抽抽噎噎地抄课文,一边啃着哥哥递进来的巧克力。透过窗户,她看到一个男孩子正在探头探脑,并认出这是高年级的皮埃尔,托马斯老师的宠儿。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愤愤地想:“他唱歌跑调!”
玛丽-路易丝有理由骄傲:她是个城市姑娘。
玛丽-路易丝的爸爸欧仁,娶了个比利时妻子,本来携家带口,在Charleville城郊的农场里过得挺滋润的。玛丽-路易丝虽然出生在城郊,可是城郊也是城啊,总比只有百八十人口的小村要体面吧。再说后来到了入学年龄,直接就进城去上学了。
小姑娘在城乡结合部长到八岁,城市规模要扩大,他们这个城乡结合部的地儿呼啦一下被划入市区了。这么一来他们真成了正宗的城里人了。可是欧仁不高兴了:这一变成城里人,他的一望无际的大农场就全部被用来盖房子了。欧仁喜欢养马,喜欢辽阔的草场和洁净的空气,这么一下子变成了寸土寸金的城里人,实在无法适应,于是一气之下,就举家搬到小村里来了。
于是八岁的玛丽-路易丝从此与十二岁的皮埃尔同窗共师。
那个年头,农村孩子读到小学毕业就很不错了。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先后小学毕业之后,就在自己家各自的农庄里干活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皮埃尔长成了英俊的小伙子:蓝眼睛,薄嘴唇,一米八几的个头,身形挺拔,帅得不得了。玛丽-路易丝长成了一个圆圆脸的可爱姑娘,美丽而勤劳。
那年头不太平,全民皆兵。皮埃尔长到21岁,离家入伍,连续服了三年的兵役。出操打枪训练之余,常常想起家乡的圆圆脸姑娘。
服完兵役后皮埃尔回到家乡。虽然世界越来越不太平,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硝烟的气味,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
1939年5月6日,25岁的皮埃尔和21岁的玛丽-路易丝在村里的教堂结婚。新郎穿着那年头流行的收腰西装,戴白手套;新娘雪白婚纱,白色头纱,白色高跟鞋。一对璧人。
婚礼前夕两人依照传统,分别向村里教堂的神甫忏悔。神甫隐晦地问玛丽-路易丝:“孩子,你有没有犯罪?”
玛丽-路易丝明白神甫的意思,于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
事实上也没有。两个年轻人在结婚的时候是纯洁无瑕的。

新婚不久,皮埃尔找到了一份工作,当了一名铁路工人。他带着新婚妻子搬到了火车站旁。皮埃尔白天上班,每天下班都回家。
可是世界仍然不太平,纽伦堡的小胡子步步进逼,形势越来越紧张,终于一触即发。
1939年9月,新婚四个月的皮埃尔告别妻子,上了前线。
在战火和硝烟之间,皮埃尔读着妻子的来信:
“亲爱的皮埃尔,我刚发觉自己怀孕了……”

1940 年5月,德国人逼近Charleville。怀孕八个月的玛丽-路易丝和父母以及众乡亲一起,离乡背井,南下避难,目的地是卢瓦尔河畔的 Charente。健壮的农村姑娘玛丽-路易丝挺着大肚子,骑马,乘火车,搭顺风车,更多的时候是徒步,跋涉一月余,行路近千公里,路上要躲避德军轰炸,还曾经从死尸堆中走过。
1940年6月16日,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的大女儿克罗蒂娜,诞生在逃难的途中。
1940年6月22日,法德签订停战协定。
炮兵中士皮埃尔离开了他的反坦克狙击炮,跋涉辗转到了Charente,与客居在此的妻子和新生女儿团聚。
1941年12月,他们的长子贝尔纳出生在Charente地区。
1943年,一家四口北上回到了家乡。同年,次女克里斯蒂安娜出生。
夫妇俩重操旧业,在父亲的农庄里干活,直到战争结束。
从战后到五十年代,皮埃尔做了好几年的伐木工人。
1951年3月,次子马克出生。
1956年1月,幼女马塞尔出生。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租了一个农庄,耕田种麦,打草养牛。皮埃尔天不亮起床,之后叫醒玛丽-路易丝。皮埃尔或者驾驶拖拉机下田,或者在果园里侍弄不计其数的樱桃树、苹果树、梨树;玛丽-路易丝给奶牛挤奶,喂猪、喂羊、喂鸡、喂兔子。大孩子帮着做家务,照看弟弟妹妹。
劳作之余,皮埃尔喜欢打猎,还是志愿救火抢险队员。皮埃尔很快成了村委会委员。1967-1989年,皮埃尔除了继续做农民之外,还当了村长,是历届任期最长的村长。在任期间修桥铺路,安装自来水系统,出台垃圾处理政策,还接待过一次省长来访。
七十年代,会开拖拉机的皮埃尔考了驾照,并买了第一辆汽车。
玛丽-路易丝一直做贤惠的家庭妇女,同时也是农活上的好帮手。
1980年,农民+牧民皮埃尔退休了;1989年,村长皮埃尔也退休了。

1989年5月的一个星期六,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在Vouziers城的的一家餐馆庆祝金婚。全家人出席,包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共九人,孙子孙女共九人,以及未来的孙媳孙女婿数人。

退休后的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过着平静的生活。农庄的地租出去给别人种了,但是他们还住着农庄的房子,很大的房子,被家里人夸张称作“城堡”。他们养兔子,养鸡,照顾果园,接待常常来访的儿女和孙辈。
儿女们有的住得很远(长女克罗蒂娜住在遥远的嘎纳,一年能回来个把月),但大多数住得很近。次女和幼女都住在附近的城市里,每星期都能回来看父母。两个儿子跟父母住在同一个村里,只有几步之遥。
1998年6月的某一天,一个邻居为了得到保险赔偿,在自己家里放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开来,皮埃尔大儿子贝尔纳的房屋被烧得精光。可是相隔不远的皮埃尔夫妇的“城堡”却安然无恙。

1999年5月,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在Sedan的一家餐馆庆祝钻石婚。出席的除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媳孙女孙女婿以外,还有数名重孙子和重孙女。

八十五岁的皮埃尔仍然精神矍铄,种树养猪,读报做填字游戏,自己开车去十几公里外的城里购物。身边坐着不会开车的圆圆脸的慈祥的老伴儿。
八十一岁的玛丽-路易丝继续料理一日三餐,洗衣做家务。
可是玛丽-路易丝渐渐觉得“城堡”太大了,收拾整理起来很累。
玛丽-路易丝想买一座房子,可是皮埃尔不同意。
2002年,夫妇俩退租了“城堡”,搬到五十米以外、小女儿马塞尔买的屋子里。马塞尔夫妇在兰斯城上班,每周末回到村里来。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的房间在一楼。玛丽-路易丝很高兴:她不用再上上下下楼梯了。儿女和孙辈仍然常常来看望他们。儿子和儿媳每天都会来问候。

2002年末的一天,88岁的皮埃尔在开车时,突然发觉自己的脚在踩刹车时对大脑的指令反应迟钝。坐在身边的玛丽-路易丝发觉了,回来对孩子们一说,孩子们从此坚决反对父亲再开车。从此,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每次出门都会有儿子或者孙子们做司机。

2004年12月,玛丽-路易丝在家里为丈夫庆祝九十岁生日。家里人手很多,可是玛丽-路易丝还是要亲自锯木头,亲自洗碗,亲自参加挪椅子,连桌子不平也要亲自弯下腰去垫桌子腿。

接下来的两年里皮埃尔的健康经受了严酷的考验。皮埃尔摔了一交之后,不再活蹦乱跳了,他坐着一把特殊的椅子,每天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屋内。儿女们不顾他的反对,给他请了护工,每星期来一次,给他洗澡擦身。可是玛丽-路易丝还是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皮埃尔只愿意吃玛丽-路易丝做的饭。

2007年,93岁的皮埃尔和89岁的玛丽-路易丝继续生活在女儿的房子里。皮埃尔年轻时的挺拔身形已经佝偻,可是一双蓝眼睛依然闪亮;皮埃尔像年轻时一样性急,10分钟不到就吃完饭,还说“吃得快的人,干活也快”;皮埃尔腿脚不便可是头脑清楚,每天定时看新闻,读报;皮埃尔要求吃妻子亲手做的饭,每顿饭要喝一杯红酒,不吃羊肉以及所有异国风味食品;皮埃尔说到自己的过去时总说:“这村里的自来水是我给装上的!”;皮埃尔觉得德国人其实也并不讨厌,觉得比利时相比其他国家来勉强可以一去,但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还是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不明白自己的孙子为什么会跑到遥远的东方去找个媳妇回来。
玛丽-路易丝仍然有着圆圆的、和善的脸;耳朵背了,戴着助听器,可是眼睛和头脑一样清楚;玛丽-路易丝每天给皮埃尔做不重样的三餐,洗熨皮埃尔的衣物,没事的时候会做做填字游戏、玩玩拼图、与皮埃尔一起看看电视;玛丽-路易丝喜欢看到孩子们,喜欢跟他们说笑,说到好玩的地方会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玛丽-路易丝这一辈子没有穿过长裤,到现在仍然在大冬天也会穿着裙子加羊毛长袜;玛丽-路易丝自己给自己卷头发,有的时候也会到城里去做个发型;玛丽-路易丝向往旅游,常常遗憾地觉得自己太老了,否则哪里都要去;玛丽-路易丝喜欢到别人家去串门,或者跟孩子们进城去逛逛,可是不会待太久,因为皮埃尔不喜欢妻子把自己抛下,看到妻子出门老不回来,会嘟嘟囔囔地抱怨。

皮埃尔和玛丽-路易丝结婚68周年了,金婚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在钻石和铂金之间,他们仍然睡同一张床,吃同一锅饭,穿越病痛和年龄,安详而坚定地生活在一起。

2007/10/3

当文人成为政客

 
乔治·蓬皮杜(Georges Pompidou)是法国第19任总统,在位时间1969-1974年,是戴高乐的继任。
在从政之前,蓬皮杜是个文人:中学会考后在路易大帝学校上预科班,然后进入巴黎高师,通过古典文学教师资格考试,之后在中学做老师——至此所有履历跟俺们家司马老师如出一辙,连毕业的学校都一模一样。但蓬皮杜作了段时间的老师后,终于不甘寂寞,改行做政客了,与几十年后的学弟分道扬镳。
成为政客的蓬皮杜老师仍然喜欢舞文弄墨,编过一本《法兰西诗选》,收集了法国古往今来的名家名作。编者的品味之雅、水平之高,使这部块头不大的诗选到了今天仍然是很多人书架上的经典。蓬皮杜在开头写的薄薄几页序言,胜过今天许多砖头一般厚的评论著作。我每次读这几页序言,总在想:蓬皮杜不做文人而去做总统,是不是可惜了?
 
埃德加·弗尔(Edgar Faure)是蓬皮杜时期的社会事务部部长,之前,六十年代初曾经作为戴高乐的代表去过中国,1968年法国学运之后在风口浪尖上出任过教育部长,之后还当过农业部长,等等。政治生涯很长,根据不同政府的倾向,在左派和右派之间摇摆,有人批评他像个风标(意即总是摇摆不定),他振振有词,说:“摇摆不定的不是风标,而是风。”
这位先生跟蓬皮杜一样,也是天资聪颖的文人出身,研修法律和俄国语言文学,21岁时就做律师,是他同时代最年轻的律师。从政后,仍然笔耕不辍,写了很多书。晚年还当选法兰西院士,一辈子赚了一大堆显赫头衔,总之征途学界都风光无限。
 
以上只是主要人物背景介绍。真正要说的段子是下面这个:
 
相传,在一次宴会上,众人怂恿蓬皮杜背诵诗人兰波的长诗《醉舟》。这首诗曾经被蓬皮杜编入他的《法兰西诗选》中,是一首很长的亚历山大体诗。曾经的蓬老师、此时的蓬总统自然是当仁不让,站起身来就背。一开始很顺溜,一串串诗句流水般背将出来。然而毕竟政事繁忙,很久没有温习了。到了后面,渐渐吞吞吐吐,错字断章,零碎不成句,终于缴械投降。
正当此时,席上一人不请自起,朗声而诵,一口气把《醉舟》从头背到尾,行云流水,毫无停顿犹豫,毫无错误遗漏。
这位先生就是曾经的弗律师、此时的弗部长。这下子可是显摆显到家了。
显摆就显摆呗,Edgar Faure 虚荣心膨胀起来,却再无分寸了,背出最后一个优美的音节之后,来了这么一句:
“我可从没编过《法兰西诗选》哦……”
言下之意,众人都懂了。蓬总统的尴尬可想而知。
身为政客的蓬总统和弗部长当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公开闹翻,表面上两人仍然客客气气作同僚,暗地里如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这个晚上的背诗竞赛,大概是蓬总统心头永远的痛罢。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1.文人相轻。做了政客的文人,只会更加相轻。
2.如果你身居高位,在出席某重要场合之前,记着练练两把刷子,背背诗歌、写写书法、练练乐器,唱唱大戏。谁也说不准啥时候就用上了。
3.如果身居高位的你在重要场合中迫不得已要露一手,千万记住避开跟你专业有关的话题。如果你是学文学的,一定要跟人聊纳米技术或者水稻杂交试验,这样的话,你尽可以大胆展现自己的无知。同时,就算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强要显摆,他也只能自己显摆,抓不住你的痛脚。
2007/9/30

多情与无情

 
André Gorz是法国有名的左派杂志Le Nouvel Observateur的创刊人之一,哲学家、思想家、专栏作家。与萨特都有过私交的人物。
84岁的André Gorz本月24号,在自己家里与83岁的妻子Dorine一同自杀。
自杀显然经过精心准备。门上张贴有“请通知警察局”以及“我有信件留下“等字样。
自杀的原因:Dorine长期以来罹患疾病,身体状况不容乐观。André很爱他的妻子,于是决定与她同时死去。
在去年出版的最后著作《给D.的信:爱情故事》里,这位八十多岁的多情老人这样赞颂他的妻子:“Tu vas avoir quatre-vingt-deux ans. Tu as rapetissé de six centimètres, tu ne pèses que quarante-cinq kilos et tu es toujours belle, gracieuse et désirable. Cela fait cinquante-huit ans que nous vivons ensemble et je t'aime plus que jamais. Je porte de nouveau au creux de ma poitrine un vide dévorant que seule comble la chaleur de ton corps contre le mien".(“你就快82岁了。你比以前矮了六公分,你只有45公斤重了。你始终美丽、优雅、让人着迷。我们生活在一起已经58年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我的胸中重新有了一种噬人的空虚,这种空虚只有你的身体贴紧我的身体时散发出来的温热才能填补。”)
于是,André Gorz与他身患不治之症的妻子亲身上演了我们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浪漫凄美爱情故事。
 
1911年11月26日,法国工人运动著名活动家、69岁的Paul Lafargue和自己的妻子、马克思的二女儿、66岁的Laura,在巴黎近郊小镇的寓所里双双自杀。遗书里这样写道:“
Sain de corps et d'esprit, je me tue avant que l'impitoyable vieillesse qui m'enlève un à un les plaisirs et les joies de l'existence et qui me dépouille de mes forces physiques et intellectuelles, ne paralyse mon énergie, ne brise ma volonté et ne fasse de moi une charge à moi et aux autres.
Depuis des années, je me suis promis de ne pas dépasser les 70 années, j'ai fixé l'époque de l'année pour mon départ de la vie, et j'ai préparé le mode d'exécution pour ma résolution, une injection hypodermique d'acide cyanhydrique.
Je meurs avec la joie suprême d'avoir la certitude que, dans un avenir prochain, la cause pour laquelle je me suis dévoué depuis 45 ans triomphera.
(“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还很健康。但我不愿忍受无情的垂暮之年接连夺去我的生活乐趣,削弱我的体力和智力,耗尽我的精力,摧折我的意志,使我成为自己和别人的累赘。这样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先行结束自己的生命。
多年以来,我就决心不逾越70岁这个期限;我确定了自己离开人世的时间并准备了把我的决定付诸实行的办法:皮下注射氢氰酸。
我怀着无限欢乐的心情死去,深信我为之奋斗了45年的事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取得胜利。”)
 
不知道劳拉·马克思有没有另留遗书。但从拉法格的遗书里看来,没有只言片语提到与自己同时自杀的劳拉。(或者是提到了,但由于甜言蜜语与“高尚”的动机不协调,于是就被后人故意忽略了?)满篇都是“我”的冷静思考和缜密分析:“我”不愿意,“我”决心,“我”确定,”我”深信,等等。信仰的力量果然巨大,让生命在不必牺牲的时候都可以像破衣一样被随便抛弃。不,准确地说是像一件还完好无损的衣服一样被随便抛弃。但劳拉呢?劳拉究竟是心甘情愿自杀的,还是受拉法格影响、引诱、撺掇甚至胁迫?
 
同样是与伴侣一起自杀,André Gorz多情,拉法格无情;André Gorz很勇敢,舍弃了生命来陪伴爱人;拉法格貌似勇敢,实际未必:看起来不怕死,说白了却只是不敢活而已。
2007/7/3

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
 
F还没来的时候,有一天对我说:咱们银行帐单显示有一张40欧的支票被兑现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开过这张支票啊。
不可能吧?我说:仔细想想,煤气公司?电力公司?超市?
他想了又想,说:真的没有,从来没开过。
那怎么回事呢?难道是银行搞错了?我也很纳闷。
后来他回Louvergny的父母家,打电话的时候笑不可遏,说:你记得那张支票么?我现在知道是哪里开出来的了!
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因为老在外跑来跑去,所以稍微重要点的东西,不敢放在自己家里,就都寄存在父母家。一本空白的支票簿,就放在父母家的保险柜里。问题是,老司马先生的支票簿也放在保险柜里,而且父子俩用的是同样的邮政支票。有一天,老司马先生的支票用完了,打开保险柜去拿新的,一眼看到一本跟自己的支票簿一样的,想都不想就拿出来,连上面的名字都不仔细看,刷刷就给人签了一张。银行也够糊涂的,连签名都不核对,就痛快地给人兑现了。
 
事情水落石出,大家笑得要死。我婆婆把老司马先生痛骂一顿,勒令他赶快把钱还给儿子。我开玩笑说:爸爸啊,我们本来就这么穷,您还忍心来挖我们墙脚……
 
二.
 
F出发之前,我说:把我那枚新的蓝宝石戒指带过来好么?毕业典礼什么的,正好可以戴上臭美一下。
他虽然觉得不安全,还是答应了。
见到我之后,兴奋地说:戒指大小是我去改的,我一直担心你戴上不合适,来来,赶快戴上试试!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来。
我一看那只盒子的样子,忍不住叫:不是这只吧?
F打开盒子,也叫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然后他立刻就一如既往地开始想办法为自己开脱:“……这个,耳环也不错啊,红宝石,更好啊,比蓝色好,毕业是喜事嘛……至于项坠……哎哟糟糕,没有项链,项坠好像真的不能戴啊……”
他自己也觉得不能自圆其说了。在我越来越严厉的目光逼视下,讪讪地溜到了一边。
我想笑又想哭,无比郁闷地看着他说:“F.S.!你就不会把盒子打开看看再放到箱子里么?”
他嘟嘟囔囔地说:“我没看……我打开抽屉,见到第一只盒子就拿起来了……”
 
天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
鸣玉
2007/6/13

弦歌

妈妈应县里的邀请,去给三弦培训班上课。
据说学生们很佩服很喜欢。姜中德连连说:阿姨,以后咱们要多合作才行啊。
由於教学需要,妈妈在课上还时不时要唱两句。李宝妹听了后说:想不到啊,您这样的年纪还能有这样的嗓子!
妈妈轮流在文化馆和农职中上课,这两天不是去上课就是在家里备课,练习,一下子突然忙得不亦乐乎,相当的充实啊。农职中那个班有两百多学生,按理说不太好教。但妈妈发挥当年做老师的经验,与学生们互动交流,课堂气氛很活跃。
我妈妈的三弦技艺是当年跟随张明德走街串巷时练就的。算得上是张明德的亲传弟子,也算得上是剑川女子弹三弦的第一人。弹弦唱曲,当年是为人不齿的下九流职业。一代大师张明德的结局很是凄惨。没有合适的土壤和空气可以蓬勃发展,於是妈妈的三弦也沉寂了很多年。
没想到当年的下九流现在一下子登上了大雅之堂,变成了要保护和发扬的民族文化精髓。
是精华还是糟粕,全在于时代,社会,当权者。我妈妈现在正做的事情,本来四十年前就可以做了,却要等到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艺人”才被重视。大家开口闭口推崇张明德又有什么用呢?张明德当年还是死得那样惨。
我们的时代已经变成了一个娱乐的时代。什么发扬民族文化,挽救文化遗产等等,也许只是大家一起娱乐的借口,没必要提到那么高的层次。最重要的是我妈妈在这个工作中虽然很忙但是很愉快。这就够了。
2007/5/20

坐怀不乱

我原来一直以为柳下惠的坐怀不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坐到他怀里来勾引他,可是他仍然不乱。
昨天才知道,这个故事还要更加复杂些:相传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柳下惠宿于郭门,有一个没有住处的女子来投宿,柳下惠恐她冻死,叫她坐在怀里,解开外衣把她 裹紧,同坐了一夜,并没发生非礼行为。
这样看来,展获(这是柳下惠的名字)先生不仅是个正人君子,而且还是个好心人。这就更加难得了。只是那个女子怎么就能放心坐到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呢?难道因为寒冷,连起码的戒心都丧失了么?抑或是正因为寒冷,所以忍不住要寻求慰藉?
2007/4/4

刘福荣和马芮

 
从前有个人名叫刘福荣。
这个人后来立志投身娱乐事业,大概是嫌自己的名字不够响亮,于是就改了。
后来这个人果然大红大紫。外型既英俊,自己又敬业,于是影视歌三栖,二十年来唱了很多歌,演了很多电影,赢得很多粉丝。
不过乐极也有生悲的时候。这个人的一个女粉丝,狂热追他十几年,追到倾家荡产,最近还把老父给逼得蹈海自尽了。
当年的刘福荣,现在的刘德华,最近一定很头大,扪心自问:我做错了什么?难道长的帅也有错么?
 
从前有个人名叫马芮。
这个人有一天到医院看病,被医生们分别叫作“马内”、“马丙”、“马肉”。一怒之下,就把名字给改了。
这个人后来在一部电视剧里演了一个角色。二十年过去了,我们今天还能在屏幕上看到这部老电视剧,并且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所演的角色,是有史以来同一个角色的最出色的演绎。
这部电视剧叫作西游记,这个角色叫做猪八戒。
马芮就是马德华。
 
结论一:德华这个名字,好受欢迎啊!真是人神共选,人猪共选!
结论二:演一系列帅哥,大概还不如演一头猪。现在连天桥上的dvd小贩那里都未必买得到天若有情了,可是那头可爱的猪每年还能在电视荧屏上露好几次面。
而且至少不会把人迷得神经错乱,家破人亡。
2006/12/16

Gérard Philipe

 
俊雅倜傥,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法国男星杰拉尔·菲利普(1922-1959)。
部分电影代表作:《巴马修道院》,《红与黑》,《危险的关系》,《芳芳郁金香》。
令他名扬天下的戏剧代表作:高乃依原作、Jean Vilar导演的《熙德》。Gérard Philipe 扮演的熙德一角是如此受欢迎,以至于同一角色他一共演了605次。
 
美男子啊,美男子。

这一张好像有点像台湾那个唧唧歪歪的男星刘德凯。

 

2006/12/8

司马阿甘

 
dukeduan兄敏锐地指出F性格中的优良品质(就是我一贯认为傻的那一部分)。我由此想到此人其他的一些表现,记在这里。
 
一.垃圾分类。
我们住巴黎的时候,楼下有两个垃圾桶,其中一个是可回收垃圾,比如包装盒、玻璃瓶等等。于是那个时候扔垃圾一直分类。
后来到了里尔,发觉里尔的一大特点是垃圾处理很糟糕。首先,我们楼里没有垃圾箱,于是我们每天只好把垃圾提到很远的广场上去丢。其次,满城找不到分类的垃圾箱,所以按道理来说,我们不可能把垃圾分类。但是,司马先生坚持要分类!坚持到什么地步呢?坚持到我认为神经质的地步。我们的屋子本来就不大,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废纸、酒瓶子都堆在一个角落,每次父母来的时候,就让父母带回几百公里以外的Louvergny去分类投放!我有一次忍无可忍,乘他不在,把堆得山高的废旧报纸提下去扔了,他回来就骂我“没有环保精神”。我愤怒地跟他力争,说整个城市都没有环保精神,光你一个人有环保精神有什么用啊?后来我也学乖了,每次偷偷地扔一点,让他发觉不了。
现在住的地方,本来是有垃圾分类的,但楼下的过道太窄,两只垃圾桶放不下,于是要分类的垃圾只能扔到别人家的垃圾桶里去。每周四是垃圾车循环的日子,家家户户把垃圾箱放在门口,F就选这个时候把各种纸盒玻璃瓶拿下楼去,扔到别人家的垃圾桶里。问题是:首先,每周四才丢一次,这些东西就要在家里攒一个星期;其次,周四的时候我们常常会忘记,那么这些东西就要在家里攒两个星期乃至更长时间。这样的话我当然就无法忍受了。于是常常有意无意地把空牛奶盒扔进厨房的普通垃圾桶里。但是环保先生F迂腐到什么地步呢?他居然有本事把我已经扔到一堆土豆皮、鱼骨头里的牛奶盒又拿出来,继续摆在他的角落里,等待下一个星期四。我每次一抗议,他就说我“没有环保精神”。
经过我的长期坚持斗争,现在的结果是:我们这一层只是独户,又是顶层,所以门外的空地实际上相当我们独有。F的纸盒和玻璃瓶现在就堆在门口。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跟他吵了。
 
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想到,先这样吧。
2006/11/30

江湖郎中的祖宗——秦越人先生

 
“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洛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
 
这就是著名的秦越人大夫。哦对了,他有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叫做扁鹊。
2006/11/28

文盲外婆

 
户口簿上,我外婆的文化程度是“高小”。
那是县公安局那帮蠢人弄错了。实际上,我外婆是完全的、彻底的、如假包换的,文盲。
当我问她:小时候你没上学,是不是因为家里穷?
她决然地说:不是!我爷爷是医生,我爸爸是县长的秘书,我们家还做酿酒生意,生活还是不错的。我不上学是因为那个时候女孩子都不让上学,就在家里瞎混了。
我外婆这一生只认识一个字,就是“女”。她说:当年在县武装部帮他们做饭,上厕所的时候走错了。后来就发狠,至少要把“女”字记下来。我是这么记的:这个字就像一个女人弯着膝盖要跪下去的样子。
家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老太太不识字,可惜了。不然以她的聪明,当个县长也是绰绰有余。
我相信这话。我外婆的记忆力惊人,对新事物有旺盛的好奇心。我小时候听她讲故事,讲到唐僧的父母(一位陈先生和一位殷小姐)被江贼所害,她连陈先生和殷小姐的大名都知道。她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说出近五十年前批斗她的那些人所喊的长篇口号。她说:“那些人笨死了。领头的反反复复地教他们念,他们都记不住。我在他们旁边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的外婆家境殷实,却在十九岁的时候由父母包办嫁给了家徒四壁的外公。她说:
“他们家穷得要命,可是之前我不知道呀。嫁过来一两个月以后,我想再看看做新娘子那天穿的衣服,结果你外公说:还给人家了!原来就连那套衣服都是借的!”
可是我外婆就在这个穷得要命的家里,带着一大帮孩子,辛勤地劳作了六十年。种田、做小生意、给人打短工。屡经风霜而始终乐观豁达,不怨天,不恨人。她的亲弟弟是很有名的大夫,每次回剑川都能惊动政府高层。但我的被困顿生活反复折磨的文盲外婆站在我的功成名就的饱学舅公身边,雍容气度,毫不逊色。
现在她越来越老,越来越聋,她不识字,看电视也听不见声音,只能看画面。可是她仍然很睿智。比如她说:“我去金华山,去城隍庙磕头,不过是找个借口去会会老姐妹们而已。你还真以为磕头烧香就可以长生不老啊?”又比如她在北京看了M纪念堂,我问她它有什么感觉,她想了一想,然后说:“这个……国家大概要费好多钱在上面。大家这么去看他,对他也是不尊重。其实还不如葬了,入土为安。”
我的文盲外婆能有这样的见识,谁敢说她不酷呢?
2006/10/19

才貌双全

 
参加lhq和Qh的答辩,见到了著名的文学理论大牛A.Compagnon。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秃顶、大腹便便的老头,没想到是一个很帅的老头。他的年龄应该不小了,大约在60左右。但实在看不出来。浓密的栗色头发修理得很整齐,额头上方居然还有“美人尖”。脸上轮廓很好,个子也很高。从某个角度看有些像皮尔斯·布鲁斯南。不过Compagnon是典型的文人,双手修长美丽(有个同学会后说:他的手真漂亮!),讲话慢条斯理,温文尔雅,非常有风度。
他在答辩中态度和蔼,然而说的话一听就是博古通今。后来做的讲座“文学有什么用?”也很有意思,虽然刻意地避开了艰深晦涩的话题,讲的内容比较大众化,还是能看出他的渊博学识和深厚素养。讲完后我提了一个问题,他的回答很能抓住要领,一两句就能让我明了并认同。
大牛就是大牛啊。
可爱的是,Compagnon这次带了自己的女朋友同行。而这个女朋友,竟然是我在日内瓦时的老师。
世界真是小。欧洲更小。